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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:你還可愛嗎?

Shanghai: Any More? 2001年,經過距離張愛玲故居百米之遙的靜安公園,耳邊傳來「改變1995」的前奏:張愛玲在秋天度過了她最後一夜。 昨天,張愛玲離開我們已經整整20年。但想必,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及,會有那麼一天,她曾經生活過和摯愛著的租界靜安竟然匪夷所思地與華界閘北合併。 今晨,陽光穿越靜安寶塔金碧輝煌之巔,瀰漫一片光芒,恍然驚覺,前日新聞竟然不是一場夢。澄澈的藍天白雲下,越洋廣場和嘉里中心兩幢極具曼哈頓風格的方正樓宇交相輝映,風華始終如一。 靜安,得名於靜安寺。靜安寺始建於三國赤烏十年(西元247年),係江南歷史最為悠久的古寺之一;北宋大中祥符元年(西元1008年)定名靜安寺。「靜安」之名,距今已有1007年的歷史傳承。 20世紀,光影如昨:泰興路上,國父 孫中山先生發表演說;江寧路上,蔣中正先生與宋美齡女士舉行盛大婚禮;華山路住著蔡元培和周璇,陝西北路住著宋耀如,鉅鹿路住著孔祥熙,長樂路住著湯恩伯,常德路住著張愛玲,中正中路住著徐志摩和胡蝶,新閘路住著阮玲玉;喜劇大師卓別林曾蒞臨愚園路,科學家愛因斯坦亦曾駐足南京西路…… 21世紀以來,作為上海國際化程度最高的城區,靜安更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和發達的環境資源立足市府「高品質生活居住區」和「高品位商業商務區」的戰略定位。 一、逆襲傾城的天方夜譚:重組靜安到底意味著什麼?| What? 自1843年開埠以來,上海早已註定成為中國最受矚目的城市。樹大招風,特別是21世紀以來的變遷,令這座城市的點點滴滴都被世人放大檢視。對於城外的人而言,這座城市也許只是華麗的堆砌或虛榮的嚮往;而對於城裡的人而言,卻是幾多甘苦冷暖自知。自2006年9月那位可愛的上海人離開上海以來,2015年9月的一則新聞再度震撼全城:靜安或與閘北合併。 這則資訊在坊間所引爆的當量,令每一位上海市民,不論身在靜安、閘北或是其他區域,不論大學教授或是賣報阿婆,都會下意識迸出一句市罵:「冊那,熱昏」。 社群網路也詼諧地呈現著市民們的反諷:「如果彭浦新村也算靜安,那麼花一小時從富錦路坐18站地鐵過來也不稀奇;靜安唸書可能不在市西,而在市北;靜安上班可能不在恆隆,而在滬太;號稱靜安有婚房學區房的,或許是在江楊南路;新客站的標語可能改為『靜安歡迎你』;合併後的靜安已經有一個不夜城和火葬場,難道還要多出一個長江碼頭給大家玩?上海人如此講究,去餐廳都要自帶筷子或者擦了又擦,洗臉毛巾和洗腳毛巾怎能不分?」 閘北的朋友其實也不樂意:「作為土生土長的閘北人,心情十分複雜,我非常熱愛閘北,也從不覺得閘北不如人,我也努力工作,認真生活,為夢想打拼;而我的夢想就是以後為我兒子置產靜安,但現在的我突然失去了努力打拼的動力。以前出去打架,一報閘北出身,對方嚇一跳,以後如果自報靜安出身,完全不經打啊。閘北人也不稀罕靜安富豪,靜安人也看不上閘北女婿,既然門不當戶不對,雙方都不喜歡對方,這場封建婚姻還是算了吧。」 熱愛上海的外省朋友也很不滿:「併個鬼啊,我一個外地人都不希望靜安閘北合併,靜安可是上海最後一片淨土,比黃浦還純,合併了還有個鬼文化?橫跨蘇州河併區,誰出的餿主意啊? 」 可以想像嗎?這一切並不是滑稽戲選段,而是一場真真切切的荒誕鬧劇。這也意味著,靜安現有的學校、醫院、體育場館等公共服務機構勢必將有部分重心北移。鄰居阿婆一語中的:「真是數典忘祖!怎麼那麼沒知識沒文化?美國的州、紐約的區,是說併就併的嗎?亂倫生出來的都是怪胎。畢竟有些事情是沒辦法改變的。」 必須指出,民眾的戲謔並不意味著歧視。人有高矮胖瘦、手指各有長短、招聘要求學歷、擇偶要求顏值;出身、家教、身高、學歷、收入、談吐、舉止、品位,這些都是不容迴避的價值判斷。而玻璃心們總是以為:自己無力擁有的,就是擁有者對自己的歧視。對此,我們自然絲毫不必理會。其實,每一座城市、每一個區域,都有其自成一格的風情:靜安有氣質,閘北有氣概;靜安名流薈萃,閘北英雄輩出;靜安或可高端,閘北亦可現代;上海各個區縣,小雜而大同,如同顏色不一樣的煙火,交匯璀璨,方才成就大上海。 況且,區位差異並非中國特有。在美國紐約,曼哈頓區就是鉑金地段,而曼哈頓的上東區則是鑽石地段;在日本東京,皇居所在的千代田區和銀座所在的中央區自然也是高不可攀。但是可以想像曼哈頓和布朗克斯合併、千代田區和新宿區合併嗎? 反觀上海,2000年黃浦合併南市、2009年浦東合併南匯、2010年黃浦合併盧灣,沒有一次合併堪稱成功,只有每況愈下的髒亂差。今年元旦的外灘踩踏事故,亦絕非偶然,正是黃浦盧灣合併後,一區已經難以同時支撐兩場大型跨年活動,因而取消新天地跨年,導致人流過分集中,而警力又難以馳援。此類反多元化案例,並非民眾所樂見,也遠非民衆可以承受。 二、城市格局的近現代史:為什麼市民們稱羨上只角? | Why? 罔顧歷史,無以明志,亦必定失去未來。上海這座城市,向來是有上只角、下只角一說的。而這也是近現代史發展的必然。 人們不難發現,上海開埠170多年來,最精華的核心區域,依然是1843年後發展起來的租界區域,包括公共租界的黃浦和靜安、以及法租界的盧灣。這些區域擁有英美司法體系,恪守城市秩序,匯聚中外名流。靜安寺路(今南京西路)、愛文義路(今北京西路)、中正中路(今延安中路)和林森中路(今淮海中路)迄今依然是上海中心城區的幹道動脈。 華界則有全然不同的法治體系與人口結構,形成迥然相異的文化脈絡。上海市民以前常講:「寧要浦西一張床,不要浦東一幢房」;如今雖已時過境遷,陸家嘴也早已高樓林立、經濟騰飛,但是地緣文化始終存在,並且沿襲迄今,難以抹煞。 而地段情結裡還夾雜著移民歸屬問題。100多年前,寧波人來上海做金融,無錫人來上海做紡織,蘇皖人到上海開碼頭,紹興人到上海當師爺,句容人到上海開剃頭店,山東人則來展示功夫。人們總是不安分於自己的鄉土,這些都是客觀事實。 於是,上海蘇州河成為一個神奇的存在。早前移民的聚居地,也成為價值判斷的標準:猶如中國版圖縮影,不少蘇北移民聚居在蘇州河以北地區,即閘北,與蘇州河以南公共租界的黃浦靜安僅僅一河之隔,卻是天壤之別。而且這一格局,並不因為清朝傾亡、民國肇建、八年抗戰、十年浩劫而得以顛覆,因此,直到172年後的今天,一街一河、咫尺之隔,市政、民風、文化、地段,依然差之千里。 路人甲說:「最近家姐嫁人買房,和姐夫兩人為了地段選址鬧矛盾。姐姐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,姐夫是來滬發展的外省青年才俊。姐姐要求很簡單,只要房子在靜安或黃浦都可以;姐夫對此完全無法理解,在他看來,地段就是交通是否方便。姐夫看中閘北大寧高端樓盤,單價7.5萬,但姐姐卻無論如何不肯住到下只角。」 路人乙說:「家裡一位長輩,退休後已經隨兒子住到市郊別墅,自己和老伴在靜安還有一套老式小公房。大家都說,兒子那麼孝順,有別墅住,公寓賣掉好了。可這長輩不肯:喏,我家是住在靜安區的,戶口也在那裡,你看看我的身份證號碼 310106 開頭就知道了。」 路人丙說:「其實就算靜安區內,華山路和萬春街也不一樣,靜安寺和曹家渡也不可比。一位朋友,旅居東京,置產銀座旁,依然自豪於自己的靜安出身。還有更多朋友,雖然遷離靜安,但是心裡還是念著根在靜安,總是希冀早日回搬。」 誠然,地段也絕不僅僅是一種情結,更是市場價值的天然表徵。李嘉誠曾有名言:「置產有三要素:地段、地段、地段」。今年9月剛剛公佈的上海各區樓價中,靜安以90,835萬/平方均價繼續領跑,黃浦以73,503萬/平方位居亞軍,徐匯以67,240萬/平方位列季軍;長寧為63,406萬/平方,虹口為62,941萬/平方,閘北為61,262萬/平方,楊浦為48,574萬/平方,普陀為46,521萬/平方;閔行、浦東、寶山、青浦、松江、嘉定、奉賢、崇明、金山則在36,794萬/平方至10,653萬/平方不等。市場數據亦是民心向背之明證。 三、核心價值與文脈傳承:上海的明天,你還可愛嗎?| How? 縱觀中外主流都會城市:倫敦劃為32區,巴黎劃為20區,東京劃為23區,香港劃為18區;而作為全球人口第一大都市,上海擁有6340平方公里和2500萬人口,卻從1945年的30區併到如今16區。 近年,民間亦有調侃:「內環內大家都懂英語,中環內大家請講國語,外環外自覺講滬語」。當市民憑藉自己的勤勞與智慧締造出一個大上海的同時,也吸引著中外移民慕名而來,有精英,也有糟粕。面對資源的匱乏,難免有人遭到邊緣化。於是城市變為叢林,法治化為泡影。 一座城市,自有其歷史文脈傳承。正如專欄作者費里尼所言:城市之文脈,即在於不同文化麇集而成的多樣性,不同區域內的居民在各自熟悉的環境中長大,一草一木、一路一石,皆為文脈所系。粗暴去之,無疑強行去勢。以上海官方之強勢,撤併若干區縣易如反掌,但文脈這東西很邪,一旦被破壞,若再想恢復,其難度與太監上青樓之春愁無異。 … Continue read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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